家離水邊那麼近

本文摘要:改善屏東水患,除取締違法,還需還地於河。丁澈士近年研究屏東平原,發現屏東平原有粗礫地表,可迅速將地面水補注轉換儲蓄於地下含水層(地下水庫),因而提出「大潮洲人工湖」概念,欲在林邊溪上游開挖300公頃...( 圖/ )

家離水邊那麼近

88風災過後,惡水上沒有大橋。即便過了半個月,河中水勢依舊奔騰如千軍萬馬;泥沙挾帶漂流木與落石一路沖刷下游,路基被淘空、橋墩受不了硬力應聲而斷,治水口號再度響起,但治山治水數十年,真的有用?

滿目瘡痍高屏溪

莫拉克颱風在數天內下了超過一年份的雨量,山區村落成為孤島。高雄、屏東受創尤其嚴重,飽受山崩、土石流與破堤之苦,地圖上沿楠梓仙(旗山)溪、荖濃溪以及兩條河流匯合後的高屏溪鄰近村落,包括桃源、寶來、六龜、不老溫泉、那瑪夏、甲仙、杉林、旗山…無一倖免。

旗山鎮在這次風災遭受空前侵襲。旗山鎮上3座橋,在風災後只剩旗山地景橋岌岌可危地撐著,3周後,這座橋也被封起成為危橋;旗山鎮過去幾乎沒有水災,但自去年起已連續2年被大水侵襲。

居民黃先生住在旗尾橋旁不遠,風災當晚大水灌上路面,把路上車子都沖得移位,「差一點就撞進我家!」旗山地景橋旁的麥當勞、廣勝醫院也全淹了,麥當勞在風災一個月後都還無法營業,居民認為,這是旗山溪沒有疏浚惹的禍。

旗山溪不是唯一被認為沒疏浚而惹禍的河流。開車行駛至六龜,荖濃溪河床上的砂石堆了3米高,怪手一台又一台努力地挖開砂石,「其實這一段在5月才挖過。」高雄縣水利管理科長韓榮華嘆氣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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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淤的兩難

韓榮華看著河床上滿滿土方,預估88風災為高屏流域帶來超過上億土方;楊秋興說,過去高屏溪流域盜採砂石嚴重,讓高屏大橋30多根基樁全部裸露在外,禁不起大水沖刷,所以從86年至94年間,高屏溪流域的橋幾乎都以不疏浚的方式保護。

「但是太久沒疏浚,沙石又堆高到嚇人的程度。」楊秋興嘆氣說,94年的颱風為高雄帶來2000公釐雨量,當時他就擔心「不疏浚,河床墊高,大石或漂流木沖下來橫向拍打,就會斷橋。」

韓榮華指出,近年政府投入8年8百億治水,地方政府以部分經費處理易淹水地區的區域排水問題,確實有部分成效;但大雨、山崩、未疏浚帶來的橋垮路斷等問題,並非地方政府所能獨力解決。

河川疏浚牽涉許多面向,一得看主管單位是誰,其次則是要拿捏圖利和疏浚的界線。以高雄為例,完全沒有縣管河川,疏浚的職責在水利署第七河川局,若河川局不動作,地方政府不能自己疏浚,他說:「就算七河局同意讓地方政府自己做,跨縣市河川又會牽涉地方行政權…總之非常複雜。」

8月30號晚上,高雄縣旗山國小中山堂裡擠滿了憤怒的旗山鎮民,因汛期未過、居民擔心再淹水,要求縣長楊秋興和水利署必須緊急疏濬;最後甚至包圍行政院駐點的八軍團,在僵持至半夜10點後,前行政院長劉兆玄才終於責成水利署加高堤防、進行緊急疏濬。楊秋興總算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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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保持不能忘

河中土石哪裡來?這次高雄山區,光小林村的崩塌量已超過自然發生量,環保團體認為,這與高雄縣府主張「觀光上山」脫不了關係。

根據台灣工研院人造衛星的遙測分析,高屏溪集水區在近10年來,包括設置社區開發、農地開墾、砂石場等人為利用,已造成高達4千6百多處、1千 4百公頃的土地被破壞。其中荖濃溪、旗山溪中上游及支流兩側更出現大型沖積扇,顯示上游崩塌地及開墾地造成的土石流失現象仍在持續。

去年颱風已讓高雄山區重創,但當時包括民間與高雄縣府都未警覺,寶來村長林勝雄甚至建議寶來溫泉區聯外道路應拓寬、儘速完成溫泉業者就地合法;陳姓溫泉業者則希望荖濃溪沿岸闢建自行車道。

如今,六龜遊客中心的建設全被衝到河床裡消失不見、茂管處也只剩斷垣殘壁,柏油路被翻起如巨震過後;高雄縣水利處副處長蔡長展指著被河水沖彎約呈15度的水泥弧面,半自嘲地說:「這種彎度連怪手也做不到,但水就是辦到了!」

土木技師公會常務理事吳朝景感嘆:「假使山區沒有開發,發生災害的機率是1,山頭鏟平災害就是未開發的10倍,道路拓寬則是1百倍。」台北大學不動產城鄉環境系副教授廖本全說,溫泉區就地合法就是超限利用,「超越它本來環境資源特性給人類、給所有生命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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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浚非萬能

楊秋興嘆氣說,發展觀光區爭取了民意,卻引發大自然反撲,始料未及。「土地需要復育。」楊秋興表示將全面檢討觀光政策,希望加強清淤政策。

他認為過去高屏溪因盜採造成安全問題,但不疏浚絕對有問題。砂石貴、台灣砂石需求量又高,高屏溪堆了許多土方,應充分利用。「疏河床幾乎不用錢又有錢可賺,比堤防工程還好!」

「要讓公務人員敢做事!」疏浚易和圖利牽扯,以三河局為例,第1到第3任相關人員都吃官司;「水利人員不敢做,就是災民損失。」楊秋興覺得,怕圖利他人而不疏浚是因小失大,主張中央應和地方配合、縮短行政流程。但疏浚真能解決問題?

「每條河川都有天然崩塌量,河砂的累積會經由水流帶動至海洋,成為海岸的一部分,是天然填補機制。」屏東環保聯盟理事長洪輝祥對於河中土石,有著不同看法。

洪輝祥指出,居民的安危,已有堤防保全;河堤以外,本來就是行水區。河中淤積的土石如同天然消波塊,「除非下一次的洪峰力道夠大,否則土石不會滾動。」洪輝祥並不反對疏浚,「但高屏溪一年約有3千萬立方的自然崩塌量,疏濬應建立在能證實山區崩塌量究竟多少才進行。」

他擔憂,若未顧及天然平衡,疏浚只是加速危害發生。「河床一旦下降,一來是容易造成海水入侵(淡水下降1米、海水將入侵41米),二來就是加速向源侵蝕!」向源侵蝕就是讓上游河道和坡地更陡、更易在下次大水來時崩塌。

「全世界只有海與河有權利用砂!」洪輝祥認為,河砂目前叫價一立方米700元,在未建立平衡機制下,地方政府主張挖砂,很難避免圖利嫌疑;「更何況高屏溪流域最大問題,是人佔去河流的路!」

洪輝祥所言,如同部落耆老說的:「河水想念它的家,60年才來看它一次。」河水的想念,一路從高雄氾濫至屏東,林邊與佳冬就這樣成了水上澤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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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大頭鬼提供)

血本無歸

88風災後近一個月,屏東林邊、佳冬一帶依舊慘不忍睹。這裡原是龍膽石斑養殖王國,而今卻是淤泥地獄。走進佳冬村,養殖業家家戶戶都在搶收,男人們在池裡搶撈倖存的石斑、女人紀錄磅秤數字,每個人都搖頭嘆氣:「損失難以計算!」

養殖戶沈太太指著養殖池說:「我們放苗幾萬尾,現在連百尾都不到!」沈姓一家人從事養殖近40年,靠著9分地養活一家大小。沈太太說,養石斑魚不計工錢就得先投資7、8百萬,以前每年產值有1千5百萬,漁民都會再投入成本,加上生活所需,賺的和花掉的,其實只是打平。

「以前這裡沒淹過,誰知道今年會破堤!」洪太太指著池子說,水的顏色原本不是濁黃的,「現在裡面全是泥!」泥沙堆多高?約莫1米,魚撈完後還得清淤,洪太太喪氣地說:「但我爸殘障,剩我跟我媽兩個人,該怎麼清?」一場破堤而來的大水,讓業者血本無歸。一位業者受不了打擊,投池自殺。

林邊、佳冬一帶早期因政府鼓勵養殖,居民填海圍地,築起了廣垠的養殖區。養殖的水源幾乎全數仰賴地下水,只要走進村庄尾,家家戶戶抽水用的電表密密麻麻站一排,管線亂無章法隨置在外。

超抽地下水,讓林邊、佳冬遇雨則淹,易發生海水倒灌,為此,政府替居民築起了海堤、河堤、加設抽水設備,解決可能危害。居民遭遇淹水淹出心得,家戶都改建加高,二樓變一樓,看似與水共存相安。但災害不是不來,只是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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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之怒

「溪水從不以一種速度前進,她有時和緩安靜,有時激動殘酷。溪流的速度並不取決於情緒,而是由上游供水、溪床、溪岸和一切溪裡的事物共同決定。」作家吳明益在《家離水邊那麼近》寫下的句子,囊括了林邊溪釀禍的原因。

林邊溪是屏東縣境內大河,長42公里、流域面積336.30平方公里,在林邊鄉和佳冬鄉交界流入台灣海峽。屏東環盟理事長洪輝祥說,林邊全鄉遭受水患,地層下陷只是加重災害的原因,始作俑者,是人類佔河為王。

養殖居民洪太太描述,破堤當天只聽見轟隆隆,水從後方灌來,「我簡直要暈倒,真正是阿娘喂,河竟變成海浪!」洪太太一家也靠養石斑維生,她和先生年紀都大了、也生病,但孫子年紀小,只好撐著。當天洪太太正在清理漁塭,政府不派國軍幫忙,她們只得自力救濟;洪太太描述自己跌進泥底又哭著站起來,「要不是老了不知道轉行做什麼,誰要繼續養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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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包和泥沙、漂流木在破堤處堆出一座小山,居民希望河堤修復、避免淹水;但屏東環盟理事長洪輝祥透露,林邊溪堤防防洪頻率是百年一遇,這次水患是50年一遇,河堤設計沒有問題。

洪輝祥指出,超抽地下水造成地層下陷而蓋起河堤已經侵犯河流、人類還佔用河中高灘地1/3,「河流的憤怒只是必然。」這次林邊溪堤防破了4個大口,都是因河水碰到高灘地不得已反彈,找到堤防脆弱處撞擊而成。

鄉愿,德之賊也

「政府真的很可惡!河岸一直挖給標商用,夭壽!害死這些災民!」洪太太噙著淚控訴「挖河岸」,指的就是高灘地利用。洪輝祥分析,第一個破堤口是林邊溪大轉彎處,從這裡到出海口已經很近,河道理應寬闊,「但高灘地不僅被香蕉等植物佔用,甚至連養鴨的都有!」

依水利法規定,河川高灘地耕作作物不得高於50公分,但林邊、高屏溪一帶,河床中滿是違法作物。屏科大水資源教育與研究中心主任丁澈士說,香蕉、棗子、蓮霧及芒果果樹佔用情形讓人訝異,「但往往因農民反彈而難以取締。」洪輝祥感嘆,「沒事時居民眼不見為淨、官員圖選票就放水,災害來了能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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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高屏溪流域是治水重點,但成立「高屏溪流域管理委員會」卻只管污染防治。丁澈士指出,治水預算投入未達成效,一是用錯地方,二是地方與中央事權混亂。

高雄縣水利處水利管理科長韓榮華說,管理委員會無實權,人力由各地方調度而來,只能做為討論平台。當時成立,水資源分配是重點,因水資源牽涉產業調整與利用,但迄今組織再造沒有進度,高屏溪流域問題停滯不前。

丁澈士主張的「還地於河」與產業轉型,就是因此而成效不彰。以產業轉型為例,去年屏東地層下陷雖只有1公分,但未來若繼續抽,還會更慘。問及養殖業每天抽多少水?卻一問三不知,顯然超抽不受管制。

其實,養龍膽石斑獲利的是少數,丁澈士曾建議政府輔導業者養鱷魚等不需抽地下水的產業,但沒有下文。農委會在災後繼續提高養殖漁業天然災害低利貸款額度、在101年恢復石斑魚既有養殖規模、104年「產值倍增」。洪輝祥說,除非政府完全輔導業者為海水養殖,不然無法解決地層下陷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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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地於河

改善屏東水患,除取締違法,還需還地於河。丁澈士近年研究屏東平原,發現屏東平原有粗礫地表,可迅速將地面水補注轉換儲蓄於地下含水層(地下水庫),因而提出「大潮洲人工湖」概念,欲在林邊溪上游開挖300公頃人工湖,設置滯洪池,可望讓洪水儲存起來做為地下水補注之用,減緩地下水超抽問題。

洪輝祥認同人工湖的概念,但認為規模太小、且需另外施作工程,「不如直接還地於河。」洪輝祥分析,大潮州人工湖須挖地10至20米深,約1公頃空間可供水補注;若以10米計算,只能吸收1千萬噸的水,「以這次風災帶來的雨量來看,恐怕沒有多大作用。」

「還地於河,就是把河原本走的路還給河流。」88風災為林邊鄉帶來的災害幾乎空前。24小時內帶來1億噸的水,加上離出海口只有20公里的距離,「這麼大的水量,沒有任何設施承受得起。」

但林邊溪和其支流力力溪匯流後,左右擺盪可掃出10公里洪氾區,剛好就在上游台糖約12公里寬的土地範圍內;洪輝祥說,這個範圍和潮州人工湖的範圍一致,既然台糖願意釋地,若能完全讓出做為洪氾平原,再好不過。

「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溪水裡正在發生的細節。縱然我們集合了水利工程專家,也無法絕對準確預知溪流得下一步將往哪裡去。」─吳明益

洪輝祥強調,綜觀全台溪流,唯有林邊溪具有「還地於河」條件:台糖不種甘蔗後配合造林,土地未能吸收的水,還有森林幫忙,「比一切人工設施都好!」氣候變遷、洪水時代來臨,家離水邊那麼近,與河爭地不再明智。88水患顯然人禍多於天災,要讓河流不再失控,恐怕得先從人的治理開始。

(本文為記者進行之莫拉克災後系列報導。閱讀更多深入文章,請移駕至「我們甚至失去了黃昏」部落格閱讀。

一篇回應 to “家離水邊那麼近”

  1. 說道:

    我住新埤鄉林邊溪從新埤大橋以下就潰堤了新埤大橋以上就沒有潰堤
    新埤大橋就是林邊溪上游和力力溪會合後河道就窄小又加上未疏浚就會潰堤
    林邊溪中段河道寬由有疏浚就沒有潰堤
    我們這裡早在五十年前八七水災時就是沒有堤防水就造成我們新埤這裡水災那下游更摻
    我不知道妳們說還地於河要如何做會不會成我們上游潰堤成水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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