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路

本文摘要:十月底十一月初,趁著汛期已過,南橫公路上的桃源各村都在引頸盼望公所,「趕緊開農路啊」,梅子樹、紅肉李樹、水蜜桃樹,都已經落葉等著發芽,再不抓緊時去除草施肥,恐怕誤了明年的收穫。但農路要通,得依賴施工人員的膽大心細。 ( 圖/ 柳琬玲 )

農路

十月底十一月初,趁著汛期已過,南橫公路上的桃源各村都在引頸盼望公所,「趕緊開農路啊」,梅子樹、紅肉李樹、水蜜桃樹,都已經落葉等著發芽,再不抓緊時去除草施肥,恐怕誤了明年的收穫。

山區務農極端依賴農路。而今年的農路,從611西南氣流帶來的豪大雨之後幾乎全毀,以勤和為例,主要農路大半年修,族人的貨車上不去,沒法上園子照顧果樹,習慣勤勞的老人家只能望山興嘆;幸運在較平坦的勤和平台有地的Tama Lida自嘲,「高一點的Huma上不去,每天只能在勤和平台上走來走去」。他跟他太太有一次試試看,從平台「扛除草機用走的上去,走好久才到」,他說。

修路啊,提著小命做

這一天,天氣晴,本身也是回鄉務農青年的Andrew,一早七點就從建山家中出發;在寶來國中前買了兩顆手工饅頭後,不停歇地開車蜿蜒行向勤和後山,40分鐘車程。勤和一號農路的整理工作,他已經開工兩天了,進度剛剛好到Tama Sumai的梅子園。只是昨天上午與前天都下雨, Andrew知道崩壁落土的厲害,不敢上工。「下雨土很沉,我只能在家休息」。雨後土壤飽含水氣容易崩塌,他看前一天中午開始出太陽,估計應當有曬掉一些水氣,這一天才敢上工。

「一號農路是日本人的路打的」,勤和的老人家說。日本人的時代,這條路是桃源通往復興的聯絡道,本來路基很穩,八八之後路基整個沖刷不見,是災後用鑿打岩壁的方式重新把路基打出來,結果年年都需要重新開路維修;這次的路斷,是今年611大雨造成的。

「知道大家(農人)會很急,今天又不來,會被抱怨」,Andrew說。預計有六天的工期要在一號農路上,扣掉運怪手來回勤和與建山的時間各一天,可以動工的日程只有四天;但是,一號農路整條路線只有整理不到1/3,而目前進行的段落,正是風災後崩塌最厲害的部份,整片的崩壁。

怪手就在兩天前整理進度處待命。抵達怪手處,Andrew的第一個動作是保養,怪手渾身上下有20-30個鎖螺絲的孔點,必需一個一個地上黃油潤滑,避免等一下開工後出狀況。畢竟,一個人在荒山中作業,獨自面對落石土滑的風險,怪手的狀態穩定,是唯一的安全依靠。「才十幾萬的工程,不會有錢作防護,又要搶快。工程最怕搶快,搶快就容易出事」,一邊耐性地為數不清的孔點一個個上油,Andrew有感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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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手開工前要先保養上油

今天他是開著自己的怪手做點工,承包叔叔標到的工作;而這個農路整理的標案,是公所發包的開口合約,按日計酬,沒有勞保,只有自己保的意外險。一旦出事,只有回家吃自己。

「壓力很大,搶修農路是最危險的工作」,Andrew說。三年多前,莫拉克風災剛過的那一年年底,就是為了這一條一號農路的開路工作,一個荖濃工人,61年次,開小山貓從山腰墜落300公尺深的溪谷,當場死亡。這個事故,地主Tama Sumai也知道,今天他剛好也在園中砍草,特意過來關照一下Andrew,他算長輩,Andrew的媽媽與Tama Sumai同家族,所以Andrew也算是自己的孩子一般,他特意擱下手上的工作過來提醒Andrew注意安全,同時也叮嚀Andrew幫忙保留部份迴車道的空間。「Ali你幫忙注意安全」, Tama Sumai交代我。

在山上工作,沒有安全係數可言

開始工作了,Andrew坐在駕駛座上,熟練地操縱機械手臂掃平障礙土石,從邊坡處往溪谷空拋棄置。「要注意土動,怪手行進中引發的振動力量很強,容易引發土石下滑」;今天有我跟訪,如果山壁有任何整體滑落的跡象,用聲音、手勢必須立刻提醒他,意外發生時這是千鈞一髮的逃難機會。通常這工作是地主或里長要幫忙注意的,但是往往他們事忙不在現場,怪手司機只能自己小心,自求多福。荒山野嶺,真出了事,往往沒有人可以呼救。

怪手的構造主要就是機械手臂與履帶;機械手臂前端接著鋼爪,在Andrew的操縱下像一隻多功能的巨手,可推撥抓撫又能適時地支撐地面,保護機器本身的平衡,輔助履帶克服各式各樣刁鑽的的惡劣地形;有時作大動作挖掘時,重心略略前傾,從背後看這龐然大物,猶如墊起腳尖的巨人。而新挖出來的土壤很是鬆軟,往邊坡灑下就隨著坡度滾洩。

這工作必須因地制宜,尤其災後的山林土石不穩,「上禮拜三我怪手得停一下等上方的落土掉完,我一等等了半個鐘頭,對面(山頭)的農人看到,跟公所反映,『怎麼都不動?摸魚?』」,Andrew說。「正常是,上面還有一隻怪手一直撥土,在美國工程安全係數很高,高速公路維修從早上9點開始佈設安全拒馬,真正施工只有12:00-13:00之間。摔死一個人,要倒掉一間公司的」曾經在美國當過打黑工的苦留學生,Andrew很清楚在美國動輒興訟的體系中,對工安的重視,「不像台灣,穿個背心就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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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地點的施工前、施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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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回扣一直是山區公共工程的潛規則

輕忽工安,是層層回扣的工程發包體系下的結果。偏遠山區,不成文的規矩,一百萬的工程扣一成五到三成的回扣,交給相關長官作為酬庸,有用在公所晉用臨時人員的薪水上,也有用到私相授受的分贓體系裡;而廠商呢?羊毛出在羊身上,既然工程費三成已經納了貢,了錢的生意沒人做,為了保住利潤,只能從砍工資、砍原物料成本、砍安全防護下手,結果就是偏遠山區工程品質粗劣,兼且工安問題頻仍。

例如這一條勤和一號農路,發包金額十萬元,光僱用貨車接運怪手來回就要去掉一萬二,怪手工資ㄧ天七千,加上廠商收取管理費用等等…最後點工單要求六天必須完成,實際作下來整條農路只能完成一半不到;做不完,農人要生氣:「為什麼沒有開到我的園子就報完工」?做為點工的怪手司機只能回答:「沒有辦法,沒經費了」他是受雇的工人,老闆交代做幾天,就是幾天;做不完的,等下回發包。

高雄縣市合併之後,市政府首度面對「修不完的農路」的問題。市區的道路,廠商有保固期,但是山區的農路沒有廠商敢提供保固。風災後山區地土鬆動,這個問題更加突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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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工作的怪手,右側可見新舊開挖的土痕,右側積土過多,很容易下過一場雨便掉落覆蓋掉路基;也是怪手施工時要留意的潛在危機。

老手的藝高膽大

完成一段小坍方,Andrew的怪手一路前行,沿著大半年沒有車壓過的既有路線進行清開落石、壓平路面、確認路基寬度等簡單作業;山徑是Z字型在山體上蜿蜒,等走到剛剛清理坍方路面的下方,我們見識到一片崩壁,路基已經整段消失!

Andrew把怪手停好,跳下來查探現場,發現剛剛推下來的土方鬆軟,且上方不時有落石崩下;且這一面剛好是駕駛座朝內,而山上怪手為了確保能聽到周遭所有聲響是不能關窗的,這將導致落下的土石有直接埋掉駕駛座的危險。

Andrew感到棘手,決定打電話向怪手年資三十幾年的叔叔求救,這位叔叔正好也在不遠處的勤和平台做排水工程,是桃源最早學怪手的人之一;作為熟悉山林的布農族長者,他實戰經驗豐富,曾經歷過怪手被埋人跳車、怪手在河床被山洪暴衝人緊急逃出等等驚險事故,教導Andrew操作怪手的原則是「一邊工作一邊要注意地形,全方位注意左右前後方所有動靜,隨時知道如果有意外要往哪個方向跳」。

叔叔循線找過來,聽Andrew會報完他的問題,如履平地地走上剛剛Andrew與我兩人退避三舍的崩壁上,上下衡量一下地形,說:「我以為是什麼問題呢,這個,太容易了」。「這個坡還有斜度並非直角,是上面掉下來的覆土蓋掉了路基」,所以,需要做的只是「清除落土而已」。

關於Andrew擔心石頭砸進駕駛座的問題,他的作法是,運用怪手機械手臂的優勢,「凡是會擋住逃生路線的,不論是石頭、土、還是樹,都要拿掉」。他當場示範,熟練地調動挖土機的機械手臂,先取下上方有崩塌之虞的鬆土,挖出怪手可以前進的一小方空間「打腳路」(台語),並且確認不會有崩塌壓到自身後,再調轉回身找路基。

「盡量挖出原本的岩盤當路基」,叔叔說。至於挖出來的是不是路基,他們老經驗都看得出來,而且,如果沒有挖到路基,只是覆土的話,「下一次雨,或者雨後出一次太陽,土就會滑下來」。

就在叔叔熟練地操作剝除斜前方與上方覆土、挖土機前進、迴身挖整路基、撥平路面的等作多次之後,原本看不到路面的崩壁斜坡,出現一條延伸的農路。

叔叔說:「山上開挖土機,不但要勇敢,而且危機意識要夠,對於土掉下來的速度要有所觀察」。意即,要能夠敏感察覺到自身旁邊土石下一步會有的任何地心引力運動。這一天,返鄉務農青年Andrew從叔叔的親身操作中,學了一課。

開怪手這麼危險又辛苦,為什麼還願意做呢?Andrew笑笑,「把握機會多學習」。在山上,又是災區,增添了路況問題等不穩定因素,僅依靠務農顯然難以保障生活,自己會開怪手,增加點工的機會,是災區部落青年依靠勞力的多角化經營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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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Andrew頭痛的大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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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走上大坍方區如履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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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開路示範的叔叔與成果

 

一篇回應 to “農路”

  1. 阿里巴巴 說道:

    andrew頗帥的 現在青年回鄉多了 部落比較有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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