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納里系列(4)部落入住儀式:出發的第一步

本文摘要:終於能夠離開營區或賃屋而居的生活,來到正常的房屋居住,是生活重建的路途上相當重要的里程碑。對於三個部落的居民來講,禮納里是全新的家屋,也是重要的喘息空間。( 圖/ 何欣潔。禮納里部落正式入住 )

禮納里系列(4)部落入住儀式:出發的第一步

禮納里部落入住儀式:出發的第一步

2010年12月25日,在南台灣溫暖的冬陽中,「禮納里部落」熱鬧舉辦居民入住典禮,從今以後,禮納里之名將正式取代瑪家農場,現身於屏東縣的官方地圖上。三個入住的部落從12月20日起便開始陸續領鑰匙準備搬遷,手腳快些的居民甚至已經將新家布置完畢,得以在新家度過第一個安穩的聖誕節;但大部分的居民仍在搬移家具、油漆粉刷的程序中,慢慢走上安居之路。

在忙碌的搬遷過程中,好茶部落的李瑞珍算是手腳挺快的居民,已經在家門口架上了「舊好茶獼猴咖啡」的招牌。與弟弟共享一間「兩戶雙拼型」房屋的李瑞珍表示,今年能夠入住禮納里,終於讓三年來憂煩不定的心情穩定下來。

「我沒有住在隘寮營區,是在外面租房子,營區的空間根本不夠住。三年來,沒有自己家園的焦急心情,不是外人可以想像的。現在搬進來,就好了,很多事情部落可以再慢慢商量,大家心情安定了,就不會吵架了。」淡淡幾句話,道盡了部落對於離散生活的忍受已經到了極限的緊繃感,幸賴永久屋落成,能讓公共討論在條件更充裕的狀況下進行,以免讓惡劣的情緒影響了部落的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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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揭碑儀式,禮納里部落正式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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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永久屋居民?

話說如此,並不代表好茶部落在瑪家農場的家屋分配過程便流於輕忽。李瑞珍以自己為例,能夠入住此地,也是部落共同決定的結果:「我們部落的習慣就是,雖然是長子繼承,但若遇到婚姻不好的姊妹要回來部落,你還是要留一間小房子給她住。我就是因為單親,帶一個小孩回來,所以我跟我弟弟才會分戶,現在跟他分開住,但還是拼在隔壁,可以互相照顧。」

林瑞珍進一步解釋:「好茶部落自己審核永久屋資格的時間花了半年,因為考慮得很細膩,所以比較慢。大家也是因為跟我生活了很久,知道我的心在部落裡,捨不得讓我離開,才讓我獨力擁有一戶。」

但是,與好茶部落隔著「長榮百合小學預定地」遙遙相望的大社部落似乎就沒有如此幸運。大社部落的伊誕表示,部落原來申請了245戶永久屋,最後僅核發174戶,「永久屋的申請與審核都很沒原則,也不尊重部落的決議,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充分討論。」相較於好茶等不及要入住的焦急心情,大社部落領取鑰匙的人數相對較少,搬家的進度也相對緩慢與沉默。

甚至在入住儀式會場,仍有大社居民偷偷耳語:「反正山上的地都是好的,只是路不通而已,到時候申請不到,大家還是可以回去。」高雄永久屋基地核配過程造成部落分為「有房子」與「沒房子」兩群人的窘境,似乎持續在屏東上演。

被迫遷離原鄉?大社:集體面對。瑪家:應該抗議。

居民雖以「可以回去山上」做為安慰自己的方式,但在日前的簽約儀式中,引起居民譁然的「莫拉克颱風災後民間興建住宅贈與契約書」第六條規定:「丙方(即部落居民)及其配偶與共同生活之直系親屬應同意於取得住宅所有權之日起三個月內或乙方(及屏東縣政府)公告之遷離期限遷離原居地,並不得再回原居地居住及建造房屋。」與「丙方應自簽訂本契約…經乙方通知日起一個月內入籍第一點所示門牌之住宅。逾期未入住生活及入籍者,視為無配住住宅之急迫性及必要性,並依第七點之規定處理。」居民是否可以如願返鄉重建?

伊誕表示,大社部落的族人雖然當場疑慮重重,也聽說依法可以自行刪改契約內容,但大家最後還是選擇了一起簽下合約。「不要有人簽、有人沒簽,有人拿筆改掉,有人又沒改到。既然縣政府當場跟我們說,會呈文給營建署要求修改第六條,我們就來看看他會不會改,如果他不會改,我們要大家、一起集體來面對這件事,不要個人自己面對。」

伊誕甚至表示,若第六條的問題無法解決,大社族人不排除集體放棄禮納里的永久屋,全數回山上重建。「這個事情還是要部落討論才能決定,我們現在還沒決定,但不排除這個可能性。」

對於這個問題,瑪家部落的蔣來義也氣憤地表示,政府與世界展望會說明不清,導致許多族人都有被迫離開傳統領域的疑慮。

「你要把話講清楚嘛!部落都還不太理解。我們在山上的房子是不是以後就要變工寮?不能回去過夜只能回去休息?如果這些問題都不講清楚,我們剛剛其實就很想給他難看,這應該要抗議。」以貴賓身分盛裝坐在馬英九總統附近的蔣來義,在盛大儀式後仍然無法消除心中的疑問與不平。

與位於河床地、2007年遭到梧棲颱風滅村的好茶部落相比,瑪家部落與大社部落的基地並未全毀,僅因莫拉克風災而有危險之虞。當初因為畏懼天災而決定遷村的部落,面對山下生活無著、永久屋核配不明的情形,免不了又想選擇回到山上重建。

沒有耕地的部落,何處紮根?

相對於兩個「有退路」的部落,好茶部落的「傳統領域」,亦即舊好茶部落,距離禮納里部落更加遙遠,卻斬斷不了族人與土地的連結。李瑞珍表示,自己每個月大約會回舊好茶住兩個禮拜:「禮納里沒有農地,我們要怎麼養活自己?我們要怎麼把自己的時間換成貨幣?我並不想到時候到園區外面當乞丐,造成大社會的困擾!」

原本打算在馬英九致詞時上前抗議的邱姓好茶居民「大黑熊」,也憤怒地表達同樣的看法:「這裡不是什麼永久屋,我們是遷村!這不是我生長的地方,也不是我發展的地方,沒有完整的傳統領域、沒有農地,這裡好像只是一個睡覺的巢,不是一個家,讓我回山上去,我沒有辦法在山下用新台幣過生活!」一語道破了好茶搬進禮納里最敏感的問題之一:我們究竟是遷村,還是災後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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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議安置政策的民眾遭到警察帶回家中,不准再接近會場

相對於大黑熊對於貨幣經濟的批判,能以煮咖啡維生的李瑞珍,也以類似的哲學來看待山上與山下的生活差異:

「我賣這個獼猴咖啡,跟山上是有關係的。我們的舊好茶在三十年前遷村以後,都沒有什麼人進去,後來猴子就帶來許多咖啡樹的種子,讓咖啡在那裡自然生長,算是一種野生咖啡。我們把他取名為『獼猴咖啡』,就是一個感謝猴子的意思。我每個月回山上兩個禮拜,在山下賣咖啡兩個禮拜。錢,只要可以讓我買米、鹽,可以交小孩子的學費就夠了,賺那麼多錢做什麼呢?不是變成了貨幣牛、貨幣的奴隸了嗎?」

以租代售,如何逃離貨幣經濟的牢籠?

「貨幣牛」的批判雖然鏗鏘,但目前的禮納里部落有部分居民必須以「以租代售」的方式來償還永久屋興建的十萬七千元經費,暫時無法逃離貨幣經濟的牢籠,也很難發展社區貨幣等方式解決部落於平地生活的適應不良。

以好茶部落為例,現有的177戶永久屋中,原本由縣政府核定符合永久屋資格的僅有99戶,餘下以遷村模式經「分戶」與「部落會議」而決定使其入住的永久屋住民,均必須以租金方式來負擔房屋的興建成本。住戶可以選擇一次付清十萬七千元;或以半年為一期,以一期六千元的價格,分二十期償還,分期付款方案須多付兩萬元。

雖然屏東縣政府原民處副處長蔡文進曾公開表示「若部落真的有困難,縣政府將專案處理。」對於乍經劇變、甫得安定的居民來講,仍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李瑞珍便表示,自己無法一次付清十萬元,就算分期付款要付比較多錢,她還是只能選擇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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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瑞珍與他的獼猴咖啡

喘口氣,重新出發。

無論如何,終於能夠離開營區或賃屋而居的生活,來到正常的房屋居住,是生活重建的路途上相當重要的里程碑。對於三個部落的居民來講,禮納里是全新的家屋,也是重要的喘息空間。

已經將新家佈置地相當雅致的好茶居民賓拿流便得意地表示:「以後你們要找我,不要再去龍泉營區了啊,我在這裡喔!」並迫不及待地邀請朋友來到家中坐坐。房屋內陳列著他從新好茶、舊好茶搬下來的陶藝與動物骨架,一件件都是遷徙的痕跡與回憶,終於在禮納里部落有了安身之處。至於未來的種種難題?「就等先搬進來再說吧!在營區或在外面租房子的時候,這些根本連談都不能談,大家一談就吵架。」李瑞珍這樣總結。

生活有了基礎架構與遮風避雨的隔間,才能開始從容討論如何改善、如何修正。禮納里家屋的重要推手謝英俊建築師,也在園區中來回穿梭,鼓勵居民改造自己的家屋,重建自己的生活:「重建會要居民簽一個約,說什麼房屋改建要尊重原作者的智慧財產權,我們是原作者,我們主張我們的智慧財產權內容就是:大家趕快改造自己的家屋吧!」

在結構中處處保有改造空間的家屋,雖然也遭到部分居民批評「好像還沒完工的樣子!」卻也保留了居民自我營造家屋的無限可能。正如眼下看來難題重重的重建之路,同樣需要禮納里居民靠自己的力量、智慧與團結精神來解決,讓禮納里這個新生部落,真如其傳統之名一般,成為一個「大家可以一起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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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茶古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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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茶居民賓拿流的家屋,已經佈置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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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6:三村村長帶來故鄉的泥土,灑在禮納里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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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儀式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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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在屋後曬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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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永久屋旁的空地打棒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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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房子佈置聖誕節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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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英俊建築師鼓勵大家多多改造家屋,才算尊重了他的智慧財產權

4 回應 to “禮納里系列(4)部落入住儀式:出發的第一步”

  1. Loy 說道:

    嗯 應該是"李"瑞珍吧

  2. 八八編輯 說道:

    謝謝Loy,已經改好囉!

  3. 阿里巴巴 說道:

    大黑熊 你後來還有在鄉公所當社工 去阿禮部落看望老先生嗎

  4. valagas.gadjeleman 說道:

    時間會讓排灣族人與魯凱族人用自己文化的智慧,讓家屋更有生命。過去至今,我們照著傳統智慧使土地與家屋更像我們、更像家人。房子雖然是別人蓋的,但這片土地是排灣族從過去到現在不可磨滅的歷史記憶與瑪家頭目擁有權。不要說你們漢人施捨給我們,而是你們應該回饋的歷史代價與身為殖民者之反省。如同排灣族小米的智慧,作為外族的人進到部落理當回饋本家,這是尊重也是謙卑的表徵!!

    當然,這棟建築物不能代表真正的家屋。排灣族與魯凱族的家屋是具有文化意涵與生命意義,也就是人與屋的性質與意義是互為關聯的,這是我族觀點與主體性。我們不會忘記真正的家在哪裡,因為umaq永遠是umaq,這裡(瑪家農場)只是tapau、休息和避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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