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久屋想家(5)三村共處的禮納里,各有不同難題(下)

本文摘要:在這場重建中,極大多數的達瓦蘭族人選擇了永久屋,也有極少數族人,選擇留在原鄉耕作、生活。曾有族人認為,這樣影響了部落集體共進退的團結,但災後將滿三年的今日,也逐漸出現肯定之聲「有人留在山上,對我們是好事,表示我們大社還有人在,哪怕只有 一戶也好。」 ( 圖/ 鄭淳毅。族人表示:「比較傳統的人會這樣做,升個火,表示跟祖先說一聲,我回來了的意思。」 )

在永久屋想家(5)三村共處的禮納里,各有不同難題(下)

編按:莫拉克災後重建與其他災後重建最大的差異,為政府提出了「永久屋」這樣的政策作為,在莫拉克三週年,我們簡單整理永久屋政策的形成歷史,也將介紹災區重要的永久屋聚落目前最新情況。本文為系列之(5),完整歷史過程將於「在永久屋想家─永久屋政策與人的故事」書中有完整篇幅,有興趣的朋友請點選這裡

大社:在原鄉與永久屋之間

對於最初懷抱遷村意願下山、最終入住永久屋的大社村(達瓦蘭部落)而言,好茶遭遇的耕地、墓地、發展空間不足等問題,大社同樣需要面對。但與好茶村不同的是,大社村原部落並未遭受重大災情,除了與永久屋相距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路況不佳、往返不便之外,族人仍可回到原鄉耕作,算是為村民留下退一步的餘地。

有了餘地,也就有了進退之間的難題。面對以「遷村」為初衷,最後卻入住了沒有完整規劃的永久屋,族人憂慮著,既不算遷村、又不能回原鄉,部落的未來將會如何?

大社族人勒格艾分析禮納里基地內,三個部落的差異:「瑪家就是在自己的領域,他們部落就在旁邊而已,他們比較沒有差別,只是多一個房子在這裡。好茶是沒有辦法了,這就是他們的新生地,他們可以全心在這裡,從基層開始扎根,他們是有期待的。但我們不是,我們又不是全部在這裡……」

「我們最大的問題是也不是遷村,但是又不能再回去。我們要的是完整的部落,不是安置。」

但是,禮納里除了沒有足夠的土地,連戶數也因為核配資格審認的問題,有少數族人沒有獲配房屋,因此並非所有族人都可以一同遷村到永久屋,也進而影響部落的凝聚力。

勒格艾說:「政府認定我們是全村下來,我們有學校、有活動中心、有球場……墓園也說在幫我們找,農耕地也幫我們想辦法,他們(政府)會說該給的都給了,你們還要什麼?我們沒話講。沒房子是少數,有房子的是多數,不可能為那十戶去抗議。部落的力量就分散了。」

處在政府認定是「遷村」、部落卻不認為是真正「遷村」的尷尬處境,心在原鄉與永久屋之間拉鋸,大社村如何在禮納里,找到重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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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久屋的政策走向,令居民十分尷尬。

從自主遷村,走到垂死掙扎

回到八八之前,三地門鄉大社村的排灣族人,早有遷村之議,都因缺乏共識,不了了之。八八之後,鑒於環境受到衝擊,族人在第一時間內討論,決定遷村。

勒格艾受訪時指出:「這次我們部落遷村的意見之所以會那麼 一致,是因為已經醞釀了10-20年。十幾年前,部落的人就有意見說要遷村,還是很多老人家說沒有問題,可以繼續住。結果經過這一次風災,當天晚上大家就 覺得說通通撤,經過老人家、牧師、村長議決,就說要『全村一起撤』,既然遷村,就堅持到底,大家一起行動。希望政府不要限定太多,我們自主性的形成共識, 只要授權給我們就可以了。」

在這樣「自主重建」的意志之下,部落族人自行研擬「達瓦蘭重建計畫綱要」;在災後不到一個月、尚被安置在屏東內埔龍泉營區時, 便將族人集中起來,組成「災難應變共同體」的團隊。2009年8月22日召開部落會議,決定「接受縣政府建議的瑪家農場做為安置 之中繼部落地點,但同時不放棄在傳統領域內找尋適合的土地,作為未來集體遷村的長久居住地。」並在此「將瑪家農場當作中繼安置」的前提下,於同年11月21日快速地開始建造心目中的新家,亦即瑪家農場內的「示範屋」,同時擬定「災時住永久屋、平時回原鄉活動」的「生活公約」。

然而,形勢的變化令人始料未及。政策從「中繼屋」轉向成「永久屋」,瑪家農場隨之規劃成容納好茶、大社、瑪家、北葉四村的永久屋基地。

根據莫拉克獨立新聞網2010年4月4日的報導,在尚未遇上八八風災之前,達瓦蘭部落就因自覺所處環境的危險,以及建地不足的問題,向屏東縣政府提出遷村至「青山」(離部落不遠之處)的計劃,未獲回應。至八八風災重創部落後,部落重提此議,縣府的回應卻是:「你們這樣的整體遷村,還自己選地,並不符合八八條款的規定,用地和誰可以搬去,這是政府安排的,不是你們自己可以決定的」

勒格艾回憶這個過程:「我們是一開始就說要遷村,但是每一次(政府)都說是(中繼)安置,一下子又變永久屋……我們也被政府搞得迷迷糊糊。問題是,你們(政府)從來沒有在聽我們在說什麼?」

大社族人開始發覺,災後的重建美夢已經陷入膠著。到了2010年底,瑪家農場即將完工,政府按照原訂計畫,要求居民簽下「入住永久屋後不得返回原居地」的入住契約,開始入住。達瓦蘭部落雖曾以部落會議形式表決「暫停簽約」,但是根據族人自己的說法,這也不過只是「垂死前的掙扎」而已。

當天到場簽約的洪麗菁不斷地告訴族人:「合約書上面寫的很清楚,一個月內只要入住的人遷了這個合約,就要把戶籍遷入到瑪家農場,也就是說大社部落會變成空城……合約上白紙黑字瑪家農場是『永久屋』不是『中繼屋』。我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但是請你們想清楚,沒有白白得來的,想要這個房子就要付出代價。」但終究無法停止簽約流程。

事後,族人伊誕受訪時表示,雖然部落知道這是一個有問題的合約,但是「我們要簽就一起簽,不要說有人簽有人不簽,以後遇到什麼問題,我們要一起面對。」

從自行擬定「重建計畫綱要」的自信,徒手搬石板來建造瑪家農場永久屋的期待,最終以「垂死前的掙扎」形容自己搬進瑪家農場前夕的心情,入住禮納里永久屋時,達瓦蘭部落的心情十分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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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瓦蘭部落為了自主遷村,作了許多規劃並蒐集石板、木材等素材,可惜最後仍由政府全盤決定。(圖轉載自「原鄉創藝生活重建工作站」)

向祖先報告:接受禮納里,不棄舊部落

在「垂死掙扎」的心情中入住永久屋,緊隨而至的是搬遷到平地後,鋪天蓋地而來的生計壓力。同時,族人對原鄉感到難以割捨,影響著部落的整體氛圍,與一起決定重建方向的凝聚力。達瓦蘭青年會會長尼誕‧達給伐歷說:「我們是一個很老的部落,上一次的遷徙聽說是在幾百年前,巫師判斷會有土石流,才搬遷。那以後從沒有遷過。我們從來沒有被政府像這樣搬來搬去過,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個狀況。」

2012年2月底,入住超過一年之後,部落終於首次決議,全村返回山上做祈福禮拜,向祖先報告「接受禮納里,不棄舊部落」的心意,算是為這場無法定義的「集體遷徙」,向祖先做出交代。

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伊誕‧巴瓦瓦隆指出,大社遷居永久屋之後,短時間內陸續有青壯年族人離世,「雖然也有人說,這是因為換了新環境不適應的緣故,但是也有老人家認為,是因為我們沒有告訴祖先我們要離開。」

伊誕認為,失去族人的惶恐與悲傷、適應新環境的難題,以及重建政策充滿不確定、隨時憂懼政府可能收走山上的土地和居住權利,在在影響著部落全體。「這些在族人心理形成很多的不安,所以這次算是一個『心靈重建』,透過這一次的活動,公開的一起講開來,讓大家的心慢慢走向安定。」

「很重要的一點是,這不是一個告別。我們不是要來告別,是來告訴土地,傳統領域一輩子是傳統領域,我們不會放棄,只是在禮納里有了一個新的生活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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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都回到老家的土地上升火,族人表示:「比較傳統的人會這樣做,升個火,表示跟祖先說一聲,我回來了的意思。」

越來越多人回到山上耕作

該怎麼與原鄉維繫臍帶關係?是還沒有答案的遠憂,近在眼前的,則是很直接的生活問題。

入住之初,就有年輕族人表示,老人家對於新環境不易適應,尤其沒有耕作地、無法維持山上每日務農的習慣,影響最大。目前,雖然縣政府分配永久屋中的畸零地給大社耕作,但因為面積實在不夠用,無法平均分配給族人,反容易招惹不必要爭議,大部分的族人,寧願一早上山,回到車程至少一個小時的原鄉去耕作,每日往返。

但這樣的耕作模式,造成吃力的油費負擔。與此同時,經濟壓力也愈加龐大。族人表示,「每天打開水龍頭是錢、三餐吃的也是錢。」和以往用山水、燒柴火、自耕自食,每月只需繳交少量電費的山上生活大不相同。

勒格艾說:「開始越來越多負擔……你看我們原本很多人的電視有第四台,都剩下三台了,為什麼?因為不得不切掉……老人家在山上沒有壓力,現在就會有。現在跟孩子住在一起,一直用小孩子的錢,老人年金又幫小孩子付貸款……以前就不是很富裕的,現在問題更嚴重。」

在缺乏耕地、永久屋又謀生不易的環境裡,族人普遍指出,回鄉耕作的人越來越多。更有族人判斷,大社村的聯外道路,歷經三年重建修復,已臻完工階段,可能在今年雨季過後,就會出現新一波回鄉耕作潮。

重建的考驗,要一起面對

不過,當初申請永久屋時,簽下「入住永久屋後不得返回原居地」的契約,如今持續回鄉耕作、經營土地,眼下政府雖未明確約束,但未來有沒有喪失原鄉土地的可能?族人懷著深切的隱憂。

勒格艾說:「大社部落這兩年如果沒有聲音出來,十年、五十年,老部落真的會被徵收,變成國有。就好像我這邊在這塊地上種一棵樹,五十年之後,沒有部落公約的話,我的孫子會說這是我們家的樹,所以這塊地是我們家的,會變成那樣。因為能講話的不在了,紀錄又不清不楚。」

但這個隱憂,也促進了部落的年輕族人,更積極的關心部落未來。達瓦蘭部落青年會長尼誕‧達給伐歷,在入住永久屋後,從老一輩族人手中,接過青年會長的位置。做為新世代的青年會長,他說:「我覺得政府一定有一天會想來拆我們山上的舊部落,他一定會。所以我很希望可以有青年會的力量組織起來,部落團結起來,一起面對這個問題。」

而在這場重建中,也有四、五戶的極少數族人,選擇不一樣的道路。他們決定不申請永久屋,留在原鄉耕作、生活。在一開始,曾有族人認為這樣的選擇,會影響部落集體共進退的團結,但災後將滿三年的今日,也漸漸出現一股聲音,肯定了留在原鄉的意義。「有人留在山上,對我們是好事,表示我們大社還有人在,哪怕只有一戶也好。」勒格艾認為,留在原鄉重建的族人,做為部落的一份子,至少維繫了大社村的根源。

在原鄉與永久屋之間,大社村如何走出屬於部落的重建之路?答案還沒有撥雲見日,部落仍然以自己的方式,集體面對此一問題。

持續以紀錄片見證部落遷徙的伊誕‧巴瓦瓦隆說:「我回到山上的時候,有vuvu跟我說,山上的風很香,我們要守住。山上的風很香是真的, 要守住,卻不是這麼容易的事情,部落要一起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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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社舊部落,仍有vuvu回來打掃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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