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久屋想家(4)三村共處的禮納里,各有不同難題(上)

本文摘要:李金龍表示:「永久屋最大的問題是土地受限。」部落正在嘗試發展不受土地限制、因應永久屋生活模式的產業。「我們是在推接待家庭,有空的房間,我們就可以讓有興趣的人,來體驗什麼是永久屋,什麼是我們的生活,也可以陪老人家聊天。現在有三十戶參與,實際接待過客人的有十二戶,已經推了一年。」 ( 圖/ 柯亞璇。再也回不去的「新好茶」部落。 )

在永久屋想家(4)三村共處的禮納里,各有不同難題(上)

編按:莫拉克災後重建與其他災後重建最大的差異,為政府提出了「永久屋」這樣的政策作為,在莫拉克三週年,我們簡單整理永久屋政策的形成歷史,也將介紹災區重要的永久屋聚落目前最新情況。本文為系列之(4),完整歷史過程將於「在永久屋想家─永久屋政策與人的故事」書中有完整篇幅,有興趣的朋友請點選這裡

───────────────────────────────────────────────────────

2012年8月,距離禮納里永久屋落成入住,已將滿兩年。達瓦蘭基督長老教會前人群簇擁,一年一度的感恩節正在舉行。這個基督教節日已與在地文化揉合,男女老少身著傳統服飾,盛裝出席,扛著各色農產品進場,以示豐收感恩。當日亮點,是部落青少年在長輩們見證之下,佩戴百合花,完成成年禮,踏上生命的新里程。

看來,山上的部落,似乎已經如永久屋政策所鼓勵的,把生活帶下山,帶進了永久屋。但大社族人勒格艾突發感嘆:「那天有人講一句話很感傷──我們有感恩節,可是我們沒有豐收啊!那我們要用買的嗎?以前就是家家戶戶把自己種的農產品、山產拿出來,那現在拿什麼出來?我們開玩笑說,包個紅包算了!」

包裹在玩笑中的感慨,凸顯的卻是在永久屋政策之下,帶著「遷村」意志下山的部落,面臨土地、房屋、生活領域處處與法規相扞格的問題。入住永久屋,是否代表生活模式的改變?如何在這裡走出屬於部落自己的道路?族人仍在努力求索解答。

IMG_7241

達瓦蘭教會感恩節。

三村共處,永久屋「一體適用」?

放眼「禮納里部落」,成排歐風木屋式的住宅,依著平緩山勢羅列展開,三個部落、近五百戶族人共居於此。相較高雄大愛園區永久屋的慈濟精舍風格,禮納里由世界展望會援建的歐風木屋形式,總統馬英九曾盛讚此地宛如「普羅旺斯」。

設計家屋的謝英俊說:「營造一個家是多麼困難的事,沒有一個建築師可以幫居民打造完美的家,我們所能做的,就是提供一個框架,讓居民自己去填滿它。」秉持此一理念,禮納里永久屋以輕鋼架興建,盡量保持開放性,讓居民可以自行置換成傳統石板材質、室內可增建、前後院留下加蓋空間。也因此,避免了部分慈善團體「房屋形式統一設計、以規劃者本身思維強加於居民」的爭議。

然而,居民對永久屋政策的疑慮,不僅僅是房屋,還有更重要的土地問題,卻不是援建單位可以解決。好茶族人、霧台鄉代表李金龍說:「三個村受災不同,重建的需求不同,應該依照實際需求(重建),但政府就是便宜行事。」

有別於高雄各地區的永久屋,是居民以「個體戶」自行申請入住,禮納里的瑪家、大社、好茶三村,是在政府認定的「遷村」之下,舉村遷居永久屋。來自三個鄉、分屬兩個族群的部落,在不同程度的受災處境之中,搬遷至此。而三村的共同遷入,也互相限縮了永久屋基地內,本就有限的土地空間。

空間限縮,預示部落未來的生活與發展,都將受限。永久屋政策主軸之下,除了分配房屋,一個村所需用的耕地、墓園、未來發展空間都不在規劃之內,也導致入住至今,族人不斷面對生活領域與法規處處扞格的問題。

這其中,相較瑪家、大社兩村尚保有原鄉空間可使用,全村覆滅土石之下、惟有將永久屋當成部落重生之地的好茶村,面臨最直接的衝擊。

好茶:我們是滅村,政府卻只是在處理房子,不是處理遷村

好茶村的受災,並非從莫拉克開始。三十年前,好茶村接受政府安排,從舊好茶遷村到新好茶,當時的遷徙,被政府稱做全國第一「山地模範村」。但模範村抵不過大自然的考驗與耆老的預言。三十年後, 2007年的八一三風災,新好茶遭到重創,許多受災族人不得不安置到隘寮營區生活,部落開始尋覓再次遷村的地點。但因為遷村涉及龐大經費與土地取得問題,此案不斷延宕。

好茶村遷建委員會在2009年初成立,4月20日完成遷村計畫書,7月14日行政院研究發展考核委員會終於發文,表示同意通過好茶遷村案的決議。但沒想到,遷村案通過的兩個星期後,就遇到八八風災。來不及遷村,好茶村就完全覆滅於土石之下。

只差一步的遷村案,遇上莫拉克後完全走調。選定為遷村預定地的瑪家農場(即今日禮納里),一夕成為政府安遷八八受災部落的永久屋基地。屢次更易的基地規畫案,從原本的好茶村,加入懷抱自主遷村意願下山的大社村、再加入部落就在附近、視此地為傳統領域的瑪家村、北葉村預定地,再也無法按照好茶村的期待來規劃。

永久屋的既有核配規則、土地房屋使用限制在前,而禮納里的土地又是固定的,站在好茶族人的立場,在莫拉克災後遷村夢碎,並與其他部落為鄰的狀況下,除了產生益發嚴重的戶數核配問題,永久屋基地中的公共設施、墓地、土地產權歸屬等問題也屢屢引起部落疑惑。

好茶部落既已完全被淹沒,遷到禮納里的土地無法提供部落自由使用、發展,如何叫「遷村」?土地不是自己的,算是「遷村」嗎?好茶族人鐘思錦一針見血地表示,如果不能處理這些基本生活機能的問題,只是想讓部分族人趕快搬進永久屋,那政府就只是在處裡「房子的問題」,而不是在遷村。

莫拉克之後,好茶村曾以330比10的投票結果,勇敢拒絕了有意援建、實力雄厚的慈濟,顯示族人不願以「永久遷離原鄉」做為交換條件,來入住永久屋;而是盼望以選擇世界展望會來援建,獲得對部落自主意願的尊重。然而,已經定調的永久屋政策,與飛快進行的重建時程,沒有留給部落太多發聲的空間。同時,八一三風災後安置在營區已長達三年,族人更迫切需要一個安定的「家」。好茶村終於妥協的以永久屋方式,「遷村」進了禮納里。

但一開始的遷村規劃案變調,必然引發許多實際生活層面的問題,在族人入住之後,持續發酵。

http://i1.wp.com/www.88news.org/wp-content/uploads/2011/11/image007-600.jpg?resize=500%2C376

八八風災後,部落尾端最明顯的橘色建築物,好茶教會地標,如今只剩半截。圖/ 柯亞璇。

沒有耕地、也沒有發展空間

生活在這個新的部落環境,好茶居民紥芭蒂細語重心長的說:「好茶村是什麼都沒有了啊,他們(其他遷村的部落)還有山上的房子。像我們(好茶村),這種是屬於什麼都沒有了,應該要先做好這邊的東西。」

入住永久屋後,紥芭蒂細談起居住心得,認為:「還可以。可是都睡不著覺,每天都會想以前那個房子。以前那個房子很大又很方便。外面又很寬。」她說:「我們這個空間都還不能動,你看。我們原住民做那個阿拜(傳統食物),還有在辦喜事的時候,要到哪裡?」

「以前新好茶部落的家,很寬,廚房就是廚房,客廳就是客廳,房間就是房間嘛!旁邊周圍都是空地啊,還可以停車,家的旁邊都還有空地可以加蓋……」

紥芭蒂細所言,並不只是在懷念舊有的生活模式,更凸顯空間的限縮、土地不由自主使用,族人擔心未來部落的發展、擴建等問題。

此外,每日習於務農的老人家,也無耕地可用,只能利用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空餘畸零地,種植蔬菜、地瓜、小米等作物,維持過去傳統生活習慣。然而,這些畸零地,對禮納里的三個部落、八百戶居民而言,再怎麼都不夠用。儘管縣政府介入協調,平均分配給三個部落,耕地界限的爭議,在部落間仍時有所聞。原鄉還保有土地的瑪家村、大社村,有不少族人乾脆回去耕作,每日往返。只有無路回鄉的好茶族人,繼續努力運用每一塊零碎的土地。

耕地尚且如此,墓地更成問題。魯凱族人指出,對原住民族來說,「遷村」不止是解決房子的空間、把人放置在裡面生活;一個完整魯凱族的「家」,應是從出生到死亡生活空間的總和。

與漢文化對墓地有所忌諱的殯葬觀念不同,族人將墓地視為部落的一部分,逝者理應安葬在部落的領域裡,與生者共存。但遷村規劃只及於房屋,多餘土地用來耕作尚且奢求,遑論墓園。

好茶部落無田可耕,只能離家出走?

沒有原鄉可回去耕作,好茶族人不知在那裡種傳統作物紅藜。圖/ 柯亞璇。

漫無「墓地」的規劃,再一次的失去

自2007年813風災後,原有的好茶公墓雖然沒有被土石流淹沒,但回部落的道路全毀,雨季來時便無法通行。在族人暫居龍泉營區的三年之間,若是有人剛好在汛期過世,就可能必須寄放在廟裡,直到雨季結束再回鄉埋葬。除了骨灰寄放的費用十分驚人,無法讓逝者與祖先一起入土為安,反而漂泊輾轉,更是族人心中的痛。同時,族人也認為公墓雖還在,卻有遭到隘寮溪沖刷的威脅,不斷要求政府在遷村時,一併規劃墓地,以求遷葬先人遺骨。

但無論如何爭取,三年來總是落空。屏東縣原民處副處長蔡文進在受訪時,解釋公墓規劃不出來的原因:「殯葬空間的管理是有規範的,要跟村莊有一定距離。而且如果一定要在這邊設公墓,相鄰的村莊通通都會抗議啊!」他無奈說:「有時候,傳統的文化,拿到現代生活來看,是會有一些衝突的。」

公墓規劃一片空白,好茶族人在今年一場「610暴雨」之下,終於經歷最後一次的失去。六月豪大雨讓南部災區再受重創,好茶部落在山上的墓園因土石流而坍方,幾乎全毀。不但三年之內逝去的族人無法入土為安,連2007年之前的祖先遺體也付諸流水。遷村政策至此,族人的無奈心情已經難以用言語形容。

賓拿流受訪時表示,剛得知墓地流失,許多人不敢給家裡的老人家知道。他也說:「我們本來以為,我們(滅村後)已經沒什麼能失去的了。原來現在,我們就真的沒什麼好再失去了。」

就像繡十字繡

「繡十字繡,最難的就是一定要按著格子繡。因為,如果錯了一格,那就會一直錯下去。」紥芭蒂細一邊受訪,一邊作十字繡時,說出了十字繡的困難之處,也微妙呼應著好茶遷村至今、屢出問題的癥結。在規劃的第一步就錯了,那麼後續下去的規劃也積重難返,難以徹底解決問題。

不過,儘管遷村案因為莫拉克而變調至此,遭逢滅村之禍的好茶族人,仍珍惜的將禮納里當成新生之地,努力扎根茁芽。

從沒有土地開始

李金龍表示:「永久屋最大的問題是土地受限。」部落正在嘗試發展不受土地限制、因應永久屋生活模式的產業。「我們是在推接待家庭。因為就業就學上,年輕父母會出去工作,常常不在。有空的房間,我們就可以讓有興趣的人,來體驗什麼是永久屋,什麼是我們的生活,也可以陪老人家聊天。現在有三十戶參與,實際接待過客人的有十二戶,已經推了一年。」新生的好茶,正想盡辦法以「不受土地限制」為前提,尋找產業發展的可能性。

但總有仍需要土地的時候。回到耕地、墓園、未來發展空間的問題上,仍然虛懸無解。此時,部落把眼光放回原鄉。

「最根本的做法,給我們一條回家的路,讓我們可以回原鄉。我們這樣想也是在幫政府解決問題。因為周邊不行的話,(墓地)一定要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最根本就是回原鄉。」這是當前,部落對於公墓選址的解答。

李金龍進一步指出,不僅僅是公墓,如果在永久屋沒有發展的空間,未來好茶族人仍需要原鄉的土地。部落將會循序漸進,向政府提出回鄉之路的請求。

http://i0.wp.com/www.88news.org/wp-content/uploads/2011/03/image001-6003.jpg?resize=500%2C280

風災過後的新好茶村原址,放眼望去只見過世族人的墓地。圖/ 柯亞璇。

評論機制關閉

相關網站聯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