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要：八八災後的下山，是阿香突破受災處境的一步，但山上的人，一如以往遭遇災難時，是正面相迎，而非轉身離去。阿香說，八八風災雖嚴重，但和以前也沒什麼不一樣，最終，大家也仍會像以前一樣，靠自己再站起來。 ( 圖/ 鄭淳毅。傍晚營業前，阿香認真的根據當日食材，調整菜單。 )
食物與小農（8）阿香的廚房
「好像我們很容易忘記，忘記有災難。像八八風災，想起來像是一場夢。」午後陽光裡，阿香姊坐在餐廳，趁著下午休息的空檔，談自己的重建故事。桌上待客的沁涼茶湯，是來自阿香的故鄉藤枝部落的高海拔野生山茶， 阿香的先生Biyun在一旁揀選著咖啡豆，也是夫婦倆人在山上的huma（布農語，園子、農地）親手栽培的。
漢名陳和香的阿香，來自高雄桃源區寶山里的藤枝部落，本來開餐廳做觀光客生意。八八災後，部落和餐廳都嚴重毀損，阿香輾轉來到美濃租了店面，跨出重建第一步。開幕一年來，位在美濃往旗尾主道路旁的「阿香的廚房」，憑藉女主人阿香從山上帶下來的好食材與好手藝，吸引客人川流造訪。
餐廳每周二公休時，阿香夫妻固定回山上的huma耕作，然後把自家、或親友鄰里族人耕種、採集的各種新鮮蔬果，再帶下山來入菜。這些山中食材，博得客人一再回訪，也描畫著阿香雲山霧繞的豐美故鄉。
阿香的廚房一景。
故鄉好水土，養病做有機
高雄市桃源區寶山里有花果山、寶山、二集團、藤枝四個部落，林務局在此設立森林遊樂園區，吸引大批遊客前來，也開啟沿線居民與觀光產業的緊密連結；或擺攤販售在地農產，或經營民宿、餐廳。從小生長在海拔一千多公尺的藤枝部落的阿香，成長過程也與部落的變遷，命運相繫。
「以前是我們（祖先）的地，後來林務局來了，圍起來管理。我們小時候跑進去偷採（野生）愛玉子。」「到我國小五年級的時候，都還要去背木頭升火，都用這樣（額頭）背喔！林務局會砍樹，他們都只要大的好的，那些小小的樹枝不要，他們允許我們拿，我們就拿，從山上一路背回家，很辛苦喔。」「我們的男孩子比較娶不到老婆，誰要把女兒嫁給原住民，太苦了啦！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回憶童年艱辛，阿香笑笑當故事說。
民國八十四年，林務局開闢了藤枝林道，以寶山秀麗的山水風光，發展觀光，寶山族人也才開始有一條大馬路做為聯外道路。兩年後，在外工作的阿香夫婦回到藤枝生活，但一開始並不是為了開餐廳，而是Biyun生病了，二人決定回到好山好水好空氣的部落養病。
「我們把房子財產都賣掉，回家鄉，開始種有機蔬菜。因為想說我老公生病嘛，做有機的比較好。」夫婦倆到處上課，學習不施藥的農耕技術。十幾年前，在還未盛行有機農產時，阿香夫婦憑藉勤勞雙手，和山上得天獨厚的好水土，種出健康好吃的蔬菜。
她得意說：「我們那時候有拿到證書喔，不是自己隨便說說！沒有灑一滴農藥，化學肥料也不用。我們種很多，吃不完就拿給朋友吃，他們都說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蔬菜。」
「我們種有機，就儘量選蟲不愛吃的，山芹菜、龍鬚菜、山蘇、過貓……不過高麗菜蟲就會吃，我們以前晚上八點，我跟我老公、小孩，帶著頭燈去抓蟲，用杯子裝，很好玩。」日出而做、日落仍不息的辛勤農耕生活，阿香敘述起來是興味盎然。
時值藤枝觀光發展之際，務農之餘的周末，阿香會去媽媽擺的小攤位幫忙。她把自家種的高麗菜製做成泡菜：「因為我們是很好的、可以生吃的高麗菜，我想說做成泡菜不是更好？可以吃的又不會有毒。」泡菜果然受到歡迎，她又開始搭配著賣臭豆腐，「結果生意好到不行，排隊排成那樣。」就這樣從擺攤做小生意起家，越做越有心得、擅長調製食物的阿香，自己投資開起餐廳。
她記得很清楚：「八十八年九月八號剛開幕，九月二十一號就九二一大地震。九二一，沒有客人，空空的，我就一直坐在那裏想，我到底是在幹什麼。」
九二一並非阿香夫婦面臨的第一次災難考驗，餐廳後來遭遇敏督利颱風、海棠颱風，次次損失慘重，仍舊在雨過天青後站起來，重新經營得有聲有色。然而民國九十八年的莫拉克，讓藤枝部落地基開裂、主要道路支離破碎，森林遊樂區被迫休園，阿香才做出了暫時放棄山上餐廳的決定。
勇敢立足，阿香的廚房在美濃
「好像我們很容易忘記，忘記有災難。就像八八風災，想起來像一場夢。我們一直到處去抗議啊什麼的，沒有想到我會在美濃落腳。我沒想過要到外面欸，因為太害怕了。」
八八剛過，藤枝部落毀損嚴重，政府又大力推廣永久屋政策，阿香與許多寶山居民一樣，深感有遭遇迫遷之虞，於是走上街頭，吶喊要留守家園。但在「迫遷危機」解除之後，真正的重建工作才開始，由山上居民獨自面對。
沒了餐廳，阿香也曾做過八八零工，每天在寶山打掃馬路。「可是我後來不想做八八零工，好像會剝奪別人的機會，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做。我想說讓給更需要的人，我去做我的huma。」災後一段時間，阿香回到自己的立足根基——位在部落的土地——繼續耕種。後來是因為妹妹的輾轉牽線，才決定把山上開餐廳的專長，帶到美濃試試看。而踏出下山的第一步，需要無比勇氣。
「像外面扛棒（招牌），我一開始沒有用原住民（的特色），因為這裡是充滿客家文化的一個地方，我想說，做原住民的東西會不會被排擠。」身為布農族，到美濃開店就是踏上未知的異鄉闖蕩，充滿無所歸屬的不安感。一開始，阿香甚至連布農族本名「Ibu」都不願拿出來用。
「人家問我，妳不是叫Ibu嗎？為什麼不叫做『Ibu的廚房』，要用『阿香的廚房』？因為我想，用阿香比較像客家人。」阿香說：「事後證明我想太多了，這裡的人也對我們很好，但是那時候真的會怕。在山上，我們像王一樣，沒有在害怕的。哪邊有一棵樹，有一顆大石頭，我都摸透了！」
不過，阿香也非常清楚的知道，在這裡開餐廳，就是要使用自家山上土地生養的食材，才有立足點：「如果煮客家菜我一定贏不過，難道叫我煮什麼冬瓜封？我想煮屬於我們的東西，我比較有自信。像梅汁豆腐、梅汁菇，我是用那梅醬，加上我自己做的梅精去熬的，那個醬汁我有調過，成本比較高。但是跟客人說有加梅精，客人會說比較好。」
阿香說，比起過去在山上接遊覽車訂單，現在的客人走精緻路線，喜歡吃特別的、養生的，從山上帶下來的好食材剛好滿足這一點。
餐廳已擺售山上的農產加工品。
每周回huma，新鮮食材，產地直送
談起這些好食材，阿香如數家珍。
「山芹菜，我們園子很多，不用種。砍草的時候，把它砍低低的，它再發芽出來就很嫩，我們就給它一把一把（砍下來）。客人很喜歡，每次一拿下來就馬上沒了。」
「南瓜啦、地瓜啦，都是我媽媽種的。我媽媽也種雪蓮，我就做糖醋雪蓮魚。但是現在不是季節，所以用馬告（山胡椒），做馬告檸檬魚。馬告以前我們菜園很多，八八之後就沒了，只開花不結果，很奇怪。現在要去跟人家買，好貴噢。」
「二集團（藤枝部落稍下方的部落）是我們的後花園，人家都不知道裡面有多漂亮。那裏有一個藍先生，他是屏東來的，全台灣只有他有種猴頭菇，他很厲害。龍鬚菜，老村長有很多，種在二集團後山，我會跟他拿。」
阿香廚房的菜單隨著季節推移與當日供應者的不同，隨時調整變化，菜色也顯得新鮮別致，就憑這樣的特色打出口碑。而每周二公休時，夫妻倆也沒閒著，回到部落老家的huma，耕耘不輟。生產的野山茶、咖啡豆拿到店面賣，有時也招待客人。
阿香並不覺得辛苦：「我覺得，山上還是比較健康，不知道是不是空氣不一樣。像我在這邊，睡到十點還是很累。在山上這麼多工作，睡到五六點就起來，就很有精神。我們周二回去，下雨天還拔草，我跟我老公兩個。可是就覺得為什麼這麼輕鬆，然後那個雲啊霧啊一直飄上來，就覺得好舒服……」
談起美濃經營餐廳的好成績，阿香笑得靦腆而得意，而談起山上的huma，則眉飛色舞起來。阿香說：「我在想這邊生意是不錯，可是還是要回去我們的家鄉。」
傍晚營業前，阿香認真的根據當日食材，調整菜單。
災難，沒甚麼不一樣
「回到山上，我想我會有很大的改變，我想做比較精緻的。不會像以前遊覽車一樣，一次接一百桌，壓力很大。八八之後有管制，遊覽車也不會那麼多。」阿香說，她想在自己的土地上，順著山形，做一些涼亭步道，供應天然原味的餐點，讓人體驗簡單的山居風情。「如果有客人，預約十個，我就很專心做十個。沒有預約，我就做自己的事，種種菜。」
雖然還不到回鄉的時機，但阿香對於自己的huma的經營，已有想法。「不一定要去林務局（森林遊樂園區）那裏。林務局也很好，但是像現在林務局停了，我們就不能呼吸了耶，好像一個鼻孔跟著林務局，另一個鼻孔才是我們自己。」
八八災後的下山，是阿香突破受災處境的一步，但山上的人，最終仍將回到山上生活，一如以往遭遇災難時，是正面相迎，而非轉身離去。
「之前敏督利、海棠，我們是有嚇到，想說這麼嚴重，現在（莫拉克）就沒什麼。因為我已經倒了兩次，我經驗過。反正做生意就是賭博，我覺得碰到了就碰到了。
只是現在很多政府、慈善團體進來。（部落）會發生今天的情形，是因為看到太多的不公平，如果不是永久屋，部落不會撕裂成這樣。之前我們還不是靠自己？
不是現在很多地方都說要國賠嗎？要國賠，我們其實更有資格欸，我的陳情書都還在。以前我們就說藤枝不穩，請求政府幫我保護，沒人理我們；藤枝以前就說要遷村到38甲地，也沒人理。沒人理，林務局路打通了要開了，我們要做生意，還不是重新自己弄起來？」
阿香淡淡敘說一路以來努力奮鬥的心情。她說，八八風災雖嚴重，但和以前也沒什麼不一樣，最終，大家也仍會像以前一樣，靠自己再站起來。
用心經營的阿香廚房。
